“新锐”之我见-------------[臧策]

2011年08月06日 23:04:45

   既然新不一定就好,旧也不一定就不好,那为什么还要提倡新锐摄影呢?盖因新锐乃破俗之利器。

  陈寅恪在悼王国维的碑文里,开篇就说: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

  读书治学如此,写作、摄影,以及各类艺术创造其实也莫不如是。俗谛不仅是艺术的大敌,其实也是人生的大敌,一个被俗谛所桎梏的人,其人生境界是不可能提升的。所谓“新锐”,我以为倒不一定是要“破旧”,而是要破俗。王国维曾说,学问不分新旧。摄影其实也一样。我们说某某人观念陈旧,说某某作品摄影语言陈旧,并不是真的批评这个人“旧”,而是批评他“俗”,批评他人云亦云,缺少属于自己的思考和发现……新与旧,只是历史时段的问题,而俗不俗才是价值评判的依据。纪实摄影本身就不是什么新东西,但纪实摄影在今天依然可以创新……太阳底下无新事,这世上真正全新的东西其实并不多,无非是在旧的躯体内注入新的灵魂。

  既然新不一定就好,旧也不一定就不好,那为什么还要提倡新锐摄影呢?盖因新锐乃破俗之利器。西方自“新批评”以来的形式主义批评,其主要成果之一,就是“陌生化”理论。所谓“陌生化”,要言之,就是当形式被俗套化了以后,就要以“陌生”(不同以往)的方法去破解俗套,也就是要语言创新。比如大家都用花去比喻美女,这就俗套化了,你用了一个比较陌生的新奇比喻,你就“陌生化”了……当然,文学写作的“陌生化”更包括叙述方式甚至文体的“陌生化”……具体到摄影,所谓“糖水片”就是一种被高度俗套化了的视觉语言,流俗所及,纪实摄影成了拍人文的沙龙片,风景摄影成了拍景点的沙龙片,民俗摄影成了拍热闹的沙龙片……题材千变万化,语言却都源于既定的俗套。所以我认为,视觉语言的俗套话,已经成为阻碍当代中国摄影进步的一大瓶颈,而新锐摄影在视觉语言方面的探索,将使突破瓶颈成为可能。不过在这里仍有必要检讨一下“陌生化”理论:是不是“陌生”了就一好百好了?也不是。我以前在理论上基本持的是“陌生化”的立场,但近来越来越发觉,只有与心灵相关的“陌生化”才有价值,无关心灵的东西只能是猎奇和炫技。心灵这两个字说起来很容易,但深入研究下去就难了。心灵不等于西方理论中的所谓“主体”,比“主体”复杂多了,“主体”可以被意识形态所“置换”,但心灵却不能,心灵虽可一时蒙尘,却有自我净化的功能,于是就有了忏悔。有关心灵问题,我的灵感主要来自王阳明的“良知”学说和拉康学派的精神分析理论。上古社会没有心理分析师,充当此类职务的是巫师,巫师以诸如原始宗教的方式,为人们的心灵提供“剩余能指”……再以后是宗教社会的神职人员……直至文艺复兴以后,人文科学、文学艺术才成为人类心灵能指的主要资源……质言之,文学也好,摄影也好,只有成为心灵的“剩余能指”之时,才是具有恒久价值的。

  怎样才能寻得心灵的“剩余能指”呢?首先就是你的写作和拍摄一定是出于自我内心的需求。我曾自省我这些年来的写作和理论研究,我其实无法保证自己的那些理论就一定是正确的,因为世间就没有一种理论是绝对正确的。既然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理”,那为什么千百年来人们还要不断地苦苦探寻呢?答案只有一个,为了满足心灵的需求。写作与研究于我,其实是一个寻求心灵能指的过程,一个悟道的过程,一个自我修炼的过程。

  然而也有许多人,写作是为了评职称,或是为了赚钱……那些与自己的心灵都没有关系的东西,当然也无法“击中”他人,于是就靠宣传靠炒作,甚至靠搏出位……这就不是修炼心灵解脱俗谛,而是越来越深陷俗谛……在摄影界其实也有这样一个人生的俗套:参赛、入会、办展、出画册……当然,仅就这一过程来说,也无可厚非,问题是,在这样一个过于程序化了的过程中,你有没有迷失本心?首先,我们应该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摄影?当经过了玩器材、练技术、拍景点等初级阶段之后,如果仍对摄影充满着热爱,那肯定是出自内心对影像能指的需求。你遵从自己的内心了吗?还是依傍了世俗的游戏规则……这其实才是最最关键的,是成为一个摄影家还是摄影匠的分水岭。由此也就引出了“新锐”的另一层意思,即“不走寻常路”的新锐摄影家。“不走寻常路”其实是很难的,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且会失去很多世俗的荣耀和利益。然而这种付出却是值得的。人生一世,什么最重要?心灵的圆满才是最重要的,财富和名望只有成为帮助心灵摆脱俗谛桎梏的“补药”时才是有益的,如果成了诱惑心灵的“毒药”,反而会有害。“不走寻常路”往往会进入孙犁老人所说的“寂寞之道”,所以就更需要社会上的有识之士去发现去倡导。尤其是摄影界的评判标准,也应该前卫一些了,“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毕竟不是正常现象。新锐不分老少,并不只是年轻人才算新锐,新锐与否只与心灵有关而与年龄无关。四川成都有个摄影家叫罗明义,已经50多岁了,默默无闻地拍摄了二十多年,直到去年的连州国际摄影节才被世人所知。他上世纪90年代初拍的东西,今天拿出来,仍令人耳目一新……他算新锐吗?当然。而且是新锐的新锐!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读书、写作、摄影,其实都是一个道理,首先都应该是为己的。只有能够先满足了自己心灵需求的“能指”,才有可能得到他人心灵的共同分享,才有可能成为人类心灵的能指。这就好比一个好的心理医生,其“炼”成的过程首先就是从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开始的——对此,正统的弗洛伊德学派是有着严格要求的,一名精神分析学家,必须在自己接受过精神分析之后才算真正合格——唯有经历过自我的心理困惑和疗治的人,才有可能对他人的心理感同身受,才有可能对人类的心理洞若观火……

  而今天的文学、艺术和摄影呢?大家众口一词的评判是:浮躁。浮躁在了哪儿?依我说,就浮躁在了“为己”这个重要阶段的缺失,只顾着一味地去为人,为人,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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