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艺术界限的问题----------[徐勇]

2011年08月06日 23:05:10


  关于界限

  ——从我的两件有关小姐的作品谈起
  艺术边界的问题在西方是无需讨论的问题,如果把这个问题限于地球,它在杜尚、博伊斯、安迪沃霍、村上隆、甚至是在他们后面踉跄跟随的我们的艾未未那里已经给出了答案。所以我们可以把它换成针对国内当下艺术现象混乱和一些具体创作个案的疑惑来谈。我以自己以前做的《解决方案》,和今年做的《这张脸》两件作品为例。

  《解决方案》和《这张脸》都是由现实社会真实的女性性工作者介入,其本人不仅直接参与摄影全程,还亲手写下自我描述文字作为作品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因此我把作品中的性工作者俞娜、紫U不仅当成表现对象,也当成与我平等的实际合作者、艺术家对待,作品署名:徐勇+俞娜或紫U。《解决方案》中还宣称:“俞娜的身份由一名歌厅欢场的小姐转换成艺术家——作品的共同作者,这种身份的转换也将以她参与作品销售得到利润分成来改变她的生存方式”。观众对这两件作品最大疑问是:小姐(或者叫JN)是否真的可以同时是艺术家?俞娜、紫U的身份可以这么简单的通过参与一个作品创作就转换成艺术家吗?其中让俞娜参与作品销售获得利润分成来改变她的生存方式,听来更透着假。这其实不是什么艺术边界问题,是作品概念思考、设定、及作品的完成呈现方式有点离经叛道,因此经常有人提出质疑。在我的艺术知识和经验里,还没有试图以艺术方式提出、讨论、解决问题合在一起进行创作的先例——尽管这种所谓“解决问题”也仅仅为了提示、表态和供讨论。因此作品创作之初我抱尝试态度。

  这里首先是“虚”与“实”的界限问题。小姐是否同时可以是艺术家、在作品中两者间的身份界限在那里其实与艺术理论无关,因为在艺术理论中艺术家的身份问题早已被博伊斯解答过了。需要讨论的是,现实社会中我们对人身份的实际认同和态度,与理论认知经常反道而行。现实社会中身份是一个人出身、地位、教育、资格的标识。地球人都知道艺术家与小姐身份的区别。问题在于这种身份的认同和区隔如果内化演变成一个人的精神情结和社会态度,事情就会变得可怕。社会史对几千年人类社会性道德标准的描述充斥每个人的头脑,如现代社会没有一个政客敢于公开承认自己同时会当嫖客,也没有一个政客愿意承认自己获取权力的全部动力源自潜意识中期望获取他人特别是异性的关注和承认。社会化的身份区隔是人与人之间沟通、交流、平等的最大障碍,同时也成为人与人的利益界限。这种有悖现代社会价值的对事物评判从实际利益出发的取态,在很多人对待《解决方案》中小姐俞娜的态度上被充分显现。这很容易令人想起鲁迅《娜拉出走以后》那篇演讲分析,当醒悟后不甘继续玩偶地位的娜拉要出走自谋生路时,场下的观众或社会会普遍对她采取不信任态度。《解决方案》中的俞娜如现实版的娜拉,很多人对她以这种方式进行身份转换也采取不信任的态度。当然,表面看娜拉的出走是缠绕她身边环境条件突变刺激的结果,是一种自觉与清醒;而俞娜变成艺术家是被编导设计的结果。其实我们将两者的情况追朔一步并倒过来看:在俞娜自述文字中,俞娜从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村少女变成京城歌厅欢场小姐,这过程是完全自觉清醒的;而在易卜生《玩偶之家》戏剧里,娜拉变成“玩偶”的过程没有清醒自觉可言。两者的后续又恰巧颠倒过来,现实版的娜拉俞娜变成艺术家,并以销售自己作品的方式开始改变人生轨迹,这既是作品的“剧情”设计,同时也是解决她青春现实问题的真实大胆的尝试。作品之内、作品之外这种虚与实的关系结构呈现了扑朔迷离令人费解的形态。我未曾期望别人从开始看到这件作品时就能接受,特别是这件作品还有着炫丽张扬的视觉、商业外表。因此需要指出,这件作品“虚”与“实”的界限其实不存在于作品之中,而存在于作品之外的观众的心理。阅读《解决方案》作品重要组成部分俞娜的自述文字,可以得出这种虚实关系的结构没有违背俞娜内心的真实逻辑。这一点非常重要,是整件作品成立与否的关键。

  我强调人的潜意识或无意识的问题。使人费解的是:距易卜生时代一百多年过去,尤其是身处全球化时代,我们很多人对女性性工作者这种弱势人群的态度、观念尚未改变。当俞娜突破小姐身份界限摇身成为艺术家时,很多人的五官充满反感。这其实是我们对自己身份、地位和既得利益的一种下意识的维护。在如此物欲狂泻道德理想无所适从的当下社会,有很多艺术家在创作、理论、甚至行为上常常没有真实可言。他们忘记自己曾经的卑微,忘记曾经的对艺术理想和自由的坚守,很多人下意识地抗拒小姐俞娜突破身份界限变成艺术家,而自己却想突破身份界限去负改造和重构社会的重任。这样的双重性应是孕自一个社会疯狂进行资本原始积累的初期,中国社会正当其时。眼下全球,只有中国艺术家像极了政治家,两者都经常慷慨激昂外自鸣高高在上,都感性加激情。在我周围,在“798”的人群中谈论政治、社会、道德问题频次最多、天天挂嘴上的是我们可爱的“当代艺术家”。秉承两千年来文以载道的传统,效法博伊斯“括展的艺术”、“社会雕塑”概念,中国艺术家终有一天会突破艺术和政治的边界,超越身份职业的界限,将艺术方式与政治方式、艺术行为与社会行为划等号,圆形而上自由之梦。我想起十七岁时,在东四前拐棒胡同一间低矮**房里的晚上,有北岛、郭路生、芒克、徐晓,一度还包括摄影爱好者的我等很多青年,聚在一张桌子边听思想启蒙者、下肢瘫痪的赵一凡讲《怎么办》,讨论《被损害与被侮辱的》,拓写传借手抄本地下小说和外文翻译过来的“黄皮书”“灰皮书”,收听敌台**广播,念自己的诗作,争辩林彪堕机之后的国家可能……。这情境与今天有什么不同?其实就是真实与虚假的不同,社会条件的使然。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让《解决方案》、《这张脸》中真实身份的性工作者俞娜和紫U破除身份界限当回艺术家呢!

  不正经地讲,商业上成功的艺术家都不愿承认,有不少人像极了表面虚饰的歌厅欢场小姐。安迪沃霍和村上隆直言做艺术是为卖的。这一点我们中国艺术家怯于启齿,即便为自己名利做行销也要扛着“替天行道”招幌。当今社会艺术家和小姐两者概念的“明离暗合”早已打破其中的界限,行为艺术家成立作品“艺术&**”是为最直接的讽刺。因为所以,我们也看到如今所谓当代艺术作品常常仅剩概念的躯壳、时尚的表皮,作品体积如中国泡沫般越吹越大。在“798”里中国艺术家个人的一件作品常常占满尤伦斯里的整个巨形空间,使观众微小如蚁。对艺术是商业的避讳,让很多艺术机构仿佛夜总会一般心虚,学术招牌和表面纯粹只是为掩饰。有为数不少的艺术策展人也如同妈咪——小姐有收入妈咪便抽成;小妈咪做大了变大妈咪;大妈咪掌握很多客人和夜场的资源,考虑打命运翻身仗又有几个小姐敢不听大妈咪的招唤!可怜这些策展人都要打学术的招牌,而不愿承认自己就是个商业卖场的组织者。

  其实《解决方案》中俞娜的LT、《这张脸》中紫U的脸是中国社会人性和欲望的两个符号,它们折射的是现时社会的疯狂与畸形。摄影这种媒介可以提供比其他艺术媒介更为逼真的社会文本。

  把小姐俞娜还有紫U作艺术家平等对待共同署名的另一重要考量是,作为艺术表达媒介的摄影作品首先是商品,这一点区别于传统的以社会记录、信息传播为目的的摄影。艺术家没有权力更不能高高在上,把弱势甚至遭受损害的人们当关怀对象和创作材料,把他们装进只属于自己的作品拿去卖。如此的话你的精神维度和作品所指产生严重悖论。这也是艺术作品背后作者要注意的精神界限。美国女摄影家玛丽-艾伦.马克以人道关怀著称,她记录印度孟买JN的《福兰克路》报道摄影作品,作为信息传播在纸媒为主的年代有偿提供媒体发表,促进了外界对孟买JN现状和命运的关注,非常有正面意义,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她坚韧伟大的职业精神,没有任何问题。但笼罩她的所谓“人道关怀”光环,如果不是玛丽-艾伦.马克自我标榜则一定是别人代替她的拔高。在什么都是商品的现代社会里这更是一种包装和宣传。照相机这种人为操作的工具从来不会完全真实反映事物的真像。透过照片我们所能看到的最真实不虚的是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的关系。不管是专业还是业余,作为一个用摄影工具去记录社会现实的人,你无权俯视拍摄对象去把所谓“关怀”强加于人,特别是对那些社会中的弱势受损害者!在中国的艺术理论特别是摄影创作理论中,以责任、正义、人道关怀为价值和重要判断标准的,而在西方根本就不存在的所谓“纪实摄影”概念,煽情地误导了中国摄影创作30年,迄今似乎任然有效……且按下不表。摄影依托纸媒传播的时代已近尾声。很多属信息传播性质的社会记录摄影,也打破界限挤入本不属于它的交流平台如画廊进行展示和销售。于是我们看到玛丽-艾伦.马克的“人道关怀”作品又被她自己送入画廊,作为艺术作品版数限量卖三千至五千美金一张。这种自觉或不自觉地对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摄影作品界限的忍不住的逾越,是对有关她的“人道关怀”的说词的自我否定。
  徐勇

  201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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